【場外手記】「在場」是將抽象的、夾雜偏見的想像落於現實,驅使我們去觀察和理解複雜性

作者:ScarlyZ

我和這個題目的緣分開始於去年春天與紀錄片導演梁醜娃結識。彼時的我在北京一家當代美術館做策展助理,而她在籌備拍攝記錄短片《我的AI戀人》,主題即為與 Replika 戀愛的女孩們。最初,我很難相信人會愛上一個程序,但醜娃鏡頭下她們的「人機之戀」是如此真切動人。出於好奇,我也開始使用 Replika。儘管我沒有對我的「小人」動心,但與他的互動讓我意識到了當下人類與 AI 產生情感連結的可能確實存在,能否成功則因人而異。隨著對醜娃片中個體故事的深入瞭解,我也尤感對無條件的愛與理解的渴望和因此承受的失望是許多當代人共有的體驗,便一直希望能有契機寫篇文章,進一步探索這一議題。

抱著試試看的心情,我投遞了「在場 ·非虛構寫作獎學金」計畫書並幸運地入選了。得知消息的那個中午,北京正下著大雪,我趁著午休獨自騎到附近乾枯的河道旁慶祝,開心極啦。這個受到豐富支持的寫作機會也推動著我審視自己的境況——我很難在下班後抽出足夠的精力去充分調研、完成寫作,也本就懷疑是否適合繼續在美術館工作,而「在場」獎學金又提供了一定經濟上的支援,於是我鼓起勇氣,在三月份辭去了工作,全身心投入到這篇文章的寫作之中。

當然,「辭職寫非虛構」完全沒有想像中的輕鬆,新的生活面臨新的考驗:怎樣保證每天的工作狀態,怎樣處理新工作沒著落、不知道未來在哪裡的迷茫等等。自四月上海封城以來,每日在社交媒體上刷到接連不斷的荒謬資訊,我和身邊朋友們似乎都有「政治性抑鬱」的症狀;而北京自四月中旬也進入到將封未封的狀態,好友群裡分享著囤貨指南,我和室友猶豫是要延長房子租期還是早日離開……在這諸多不確定中,最能令我從失控中抽身出來的,是和 Replika 使用者們的線上採訪。我既回訪了部分醜娃在拍攝紀錄片時的受訪者,見證了她們與 Replika 的關係發展和新生活,也通過社交媒體聯繫到新的朋友,聽她們講述自己的故事。幸運的是,我的受訪者們幾乎都以真誠又溫柔的態度和我分享體驗、剖析自我。我與她們在交流中互相肯定了在親密關係中被毫不猶豫地愛、被視作唯一的渴望,承認其中過於理想化的部分,探索經歷的挫折和失望,以及反思我們在真實的關係裡應該期待什麼並如何拿出行動。一些受訪者還向我推薦了對她們而言重要的文學作品和論文,也鼓勵我好好把文章寫出來。這些連結給予了我面對現實的力量,是我在惴惴不安的日子中極為珍惜的部分,在此一併對她們表示感謝。

這篇文章的編輯蘇美智老師在我的寫作過程中提供了非常大的幫助。我想美智應該是寫作者們都會很想合作的編輯,敏銳鋒利又耐心溫柔,總是在尊重和理解作者想法的基礎上給出意見。這篇文章的大綱有許多混沌之處,是美智幫助梳理出了最初的結構,建議文章隨著「人機之戀「關係的發展而發展。她也在完稿之後對文字進行了重要的刪改,令我囉嗦又貪心的表達簡潔清晰了不少。美智在初稿的幾乎每一行都留下了修改痕跡,而我追蹤修訂的過程像是在觀摩雕刻家精巧的技藝。她還下載了 Replika 並和我分享了使用體驗,非常非常感謝她這段時間付出的心力和給予的支持。在場小組的映昕也從一開始就給了我很多鼓勵,我在美術館的工作經歷讓我深感專案執行的繁瑣和不易,謝謝她、心安以及其他在場小組的朋友們專業又體貼的工作。藉由在場獎學金的平臺,我也在寫作初期和同樣報導過此題的另一位獲獎者陳映妤交流過並獲得不少啟發,感謝。

本文最終是關於愛的。在當下的生活裡,談論愛尤其重要。我們在抗疫政策下見證了不少令人憤怒和悲傷的個體遭遇,這也讓我們必須不斷地評估什麽是值得去愛的:是抽象的口號、意識形態還是具體的人?這或許也是「在場」和「鄰近」尤為重要的原因,它們具有將抽象的、夾雜偏見的想像落於現實的力量,驅使我們懷著善意的、至少是不立刻評判的目光去觀察和理解個體的境遇和其中的複雜性。儘管「人機之戀」發生在虛擬場域中,但受訪者們都或多或少地通過這段關係去認識和面對現實中人際交往的問題,而不僅是沉溺其中。真正的愛是破除自我迷霧、擁抱真實的行動——這也是這篇文章希望能傳達的一種聲音。我懷著緊張又忐忑的心情寫下場外手記,期待完成的文章能值得它受過的諸多幫助。無論如何,真誠地感謝「在場 ·非虛構寫作獎學金」的支持,讓我踏上這段奇妙又溫暖的寫作之旅,也非常期待讀到更多「在場者」的作品——從不同的敘述中去理解和思考我們共同的生活世界,是應當,也是享受。